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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,我家也种过苹果

那些年,我家也种过苹果

文/陈文娟

摄影 | 雪原

国庆节假期,我们回老家种麦。安顿好家里的诸事,顺道去看望了姨和姨父。我姨家一直种植苹果,临回家时,她给我装了一大袋子苹果。红红的果子,个头不大,但吃起来水分饱满,果肉细腻,酸甜适中,脆而无渣,孩子们也甚是喜欢。

前段时间在一些公众平台上看到关于苹果的征文活动,也拜读了好几位老乡的佳作。他们对苹果的描述洋洋洒洒几千字,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苹果无比的热爱;赞扬着苹果给我们广大的庄稼汉带来了不菲的经济收入,并改善了家乡的乡容村貌。这些优美的文字使我感动,也触动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
我们全家人爱吃苹果,但对于务苹果,我打心眼里比较反感,甚至有些厌恶。从我的学生时代到成家直至现在,我的内心对苹果真的没有啥好感,务苹果的那些经历似乎中伤了我,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耿耿于怀不能释然。这么说吧:估计大家都不会想到,我们那个年代的同龄人中,不知道有多少是因为家里务苹果,被没完没了的农活耽误学习,以至于很多有潜力的同学都没有攀上高一级的学府深造。苹果和我家的故事,我能说上三天三夜,就跟懒婆娘的裹脚一样又臭又长,镰都割不断。

摄影 | 雪原

大约是九五年秋季,那时我还上初中。父亲和村里几个关系要好的邻居一起去外地进购回来一批苹果树苗。之前村里没有人种植过苹果,一棵树苗大概是三块多钱。父亲当时在法门建筑队上班,月工资才几百元,他把自己抠抠掐掐积攒地积蓄几乎全拿出来买了几百棵树苗,珍宝似的,用土拥在南墙根脚,上面还用塑料纸包着。每天他一回家就去看,吃饭的时候都是把碗端着蹴在跟前看,我真不知道他这样看啥呢?

接着父亲承包了村里九亩地,吃了秤砣铁了心滴准备在种植苹果上做第一个吃螃蟹的“排头兵”。他那势头如洪水猛兽一般,谁也不敢拦。有一次,母亲就半开玩笑地问:“老陈,你鼓滴劲大滴,么看这树能栽成吗?”话音刚落,父亲就瞪着眼睛、扯着脖子、青筋都蹩起来了,倔狠狠地说:“你甭管,你这些婆娘懂个啥?这是新品种,要先下手为强……”后来,我才知道父亲所说的新品种就是矮化红富士和乔化秦冠。

摄影 | 嘟嘟

父亲承包的那九亩地紧挨着村里的公坟,那一片地很偏僻,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,要上两个很陡的坡,路旁还有一眼大口井。栽苹果树的那段日子,我每天放学后,顾不上做作业,就帮着母亲做饭,因为要给地里栽树的人送饭。我二爸、岁爸、对门的嫂子,隔壁的三姨等等好多邻居都在地里帮忙挖苹果树坑坑,他们帮我家挖,挖完我们再帮他们家挖,这叫“骗工”。

每天天刚蒙蒙亮,大家就去地里干活,因为回家吃饭来回路上太浪费时间,所以我母亲就专门在家做饭、送饭。亲邻们吃完后,就地歇一阵子又接着干活。一般中午都是手擀面,吃了耐实,干活得劲;下午是烫面油饼和拌汤。那时候,我一手提着油饼一手提着大搪瓷罐子,小心翼翼地走着,生怕洒了里面的拌汤,两只胳膊累滴酸疼像被卸掉了一样。当时没有机械助力全部靠人工挖坑、栽树、浇水……就这样和打仗一样,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天,九亩苹果树终于栽好了。

摄影 | 老猫

我老家地处乔山脚下,属于干渠以北的北乡,没有水利灌溉的条件,务庄稼基本上是“靠天吃饭”。 父亲为了浇灌果树,毫不犹豫地请师傅在地头上打了一口井,还买了个大水泵和一大捆水管。每次想到这些我就来气。那时候我每天骑自行车家校之间来回跑趟趟,他为了省钱给我连一辆像样的自行车都不愿意买,在修车摊子上花了几十元买了辆旧车子,我骑了两次车子就“瘫痪”了。就这样,执着的父亲硬是找了半截钢管,扛到铁铺给我的小自行车焊了个梁。有了这个梁车子稳定性好了,一直伴随我读完了高中。我觉得他为苹果树花的钱可以盖一座二层楼,但在自己亲闺女身上却舍不得花钱很抠门。

种植苹果树,一年四季是没完没了的杂活。一开春,要给苹果树松土了。吃完早饭,扛上?头铁锨,父母就去地里开始挖。一到周末,全家大小集体出动。我们姊妹三个各有分工,弟弟和妹妹跟着父母去地里劳动,我在家里负责打扫卫生、洗衣服、做饭。记得有一次,母亲发了一盆面,她在地里干活居然忘记了。我看着案板上泛得很旺的一盆白面束手无策,苹果地离家比较远,去叫母亲回来估计面就发过了,这样烙出来的锅盔会发酸,再说母亲干活已经很困乏了还要她再劳累我也于心不忍。于是,我把袖子一挽,开始尝试着烙锅盔。刚好对门嫂子来我家串门子,看到后给我悉心地指导了一番,最后我居然成功地烙好了三个大锅盔。至今回忆起来都是满满的成就感。

摄影 | 兰花

松土这一茬活干完后,苹果树就有花苞了,于是要开始打药防病虫了。打完药过不了几天,苹果花开了,接着开始疏花,接下来是疏果、定果……再下来是打药、浇水……不知不觉中一个多月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过去了。小苹果一天一个样,一转眼功夫就长到差不多有山楂那么大了。开始给苹果套袋子了,你给我家帮忙套完袋子,我再帮你家套,村子里的妇女们,边干边聊天,大家说说笑笑异常热火。娃娃们放学回来就帮忙套低处树枝上的苹果,特别高的树枝就需要让胆大的人搭梯子才能套上。

经过半个月,苹果袋子就套完了,接着就是锄草。记忆中,那些草的生命力实在是顽强,根本是除不完的。一场雨过后,就“蹭、蹭、蹭”地钻出来一茬嫩草。锄草这项工作是贯穿于苹果生长整个周期中的,是最频繁、最基础的工作,也是一项长期艰巨的任务。

摄影 | 兰花

新栽植的树苗在生长过程中要定期喷叶面肥、喷药防虫、浇水、施肥、清理杂草,嫁接、拉枝、揉枝、修剪……可以说干完每一道工序就是腾我们庄稼汉一层皮。我现在想到就害怕,我是真心觉得当个果农实在太累了。每次周末和假期,我们姊妹三个都会去苹果地里帮忙。春季,帮着熬煮石硫合剂,锄草、松土;夏季,帮忙浇树、锄草,树叶和树枝刷到脸、脖子和胳膊就会留下一条条红印子,汗水流下来蛰得生疼;秋季,帮忙摘苹果、抬苹果、拉苹果、卖苹果、装箱子等等;初冬,施肥、修剪、我们帮忙把修剪掉的树枝整理好抱到地头、然后用架子车拉回家烧锅;还要给树刷“白衣”。

一到暑假,家里没有种苹果树的孩子都特别开心,做完暑假作业可以自由地玩耍,我特别羡慕他们。我们姊妹三个成天在地里,帮忙浇水,有时候累了就倒在树荫下睡一觉。最让我害怕滴是,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,我站在那片挨着公坟的地里,听着不知名的鸟儿在哀嚎,吓得汗毛都会竖起来,心里老是想着那些妖魔鬼怪会冷不丁地从看不清的黑幕里窜出来,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阴森森滴。

摄影 | solo

深秋初冬,苹果卸了园,大家就开始忙着给苹果树“穿白衣服”----用白灰水把树干刷白,可预防病虫害。刷完后把地里落下的叶子扫起来用袋子装好拉出来。来来回回在地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忙活,一到晚上脚掌就疼得踩不到地上了。

到了来年开春,把废弃的大铁锅支在后门上,架起树枝、把火烧旺、熬制石硫合剂。熬好后等固体杂质沉淀下去,把上面清澈的药水用大桶装好拉到地里,再装进喷雾器里、开始喷药。这里就很自然地想到了赵本山曾经在小品里说的台词----屁股后撅是为了把药箱卡住、头偏着看向树枝、眼睛斜视45度、右手上下扳动操纵杆打气、左手控制喷头、打几下气再开喷头阀门、这样药雾就呲呲呲地喷出来了。母亲每次喷完药回来衣服都被药水浸透了,身上有很浓的药味。我赶紧烧好热水让母亲洗澡。我一直很害怕母亲中毒,因为我有过这样的体会,闻多了农药味儿头很晕,头重脚轻,浑身难受。锄草、打药、浇水、无论干哪一道工序,磕磕碰碰、蹭破皮是随随便便的事,手上磨出血泡也很常见。

摄影 | 嘟嘟

跟着大人们在苹果地干活久了,我们也学到了很多。能分清各种苹果:红星、黄元帅、秦冠、红富士、国光、北斗、金光、嘎啦等等。还知道得了水星病的秦冠最好吃,放久一些会有一股酒香味儿;早熟的黄元帅皮薄不耐放;苹果树的嫁接有芽接、枝接;异花芽结的苹果口感酸涩、皮厚;苹果树的病害有:霉心病、红蜘蛛、烂叶病等等;常用的农药有:石硫合剂、1605、氨基酸、叶面肥、果面肥等等;一年给苹果树要上冬肥和春肥;还有一年喷几次农药、什么时节喷什么药、配农药的比例;疏花的时候怎么留花;疏果的时候怎么定果、什么样的枝条上适合留果子、留果子的稀稠怎么定、什么样的枝条上不能留果子;苹果树挂果分大年(盛果期)小年(疏果期)等等一长串的作务知识。到后来我觉得我除了年龄和体格还不算个果农外,语言、行动活脱脱就是一位有经验的果树专家,与我们邻居聊起苹果问题,我也可以透彻地分析一番,可秒杀一大批庄稼汉前辈们……

苹果树一般生长三到五年后就进入了挂果期。我们家的红富士终于挂果了。经过了不计其数的层层剥皮、挫骨般地各种劳动作业,我们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丰收的秋天。

摄影 | 兰花

母亲在洗干净的化肥袋子两边缝上布带子,斜挎在身前,小心翼翼地摘下苹果,轻轻地放进去,生怕苹果把儿互相戳伤果面,珍宝一样的苹果,红彤彤的,很惹人爱。我们在架子车里铺上麦草,把“金蛋蛋”整齐地排放好一层,在苹果上盖一层纸皮;就这样装满架子车;然后将木板架在架子车的帮箱上,木板上放上蒲篮,再装满苹果。然后,拉着丰收的果实去黄堆街道卖。那些年,果商不来我们的村里,基本上都是“坐商”,只有镇上、乡上有客商。去黄堆街上一路都是上脚路,母亲拉着架子车,我们在后面使劲地掀着,那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秋风吹干了,吹干了又湿透了,总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那种浑身肌肉酸困的滋味。

走了约莫一个小时,我们到了收购点。一看,傻眼了,排队的人跟长龙一样,家家户户拉着苹果都在焦急地等待。我们顾不得许多,在道沿上席地一座,先歇歇再说。记得有好几次我把纸皮往地上一铺,管他三七二十一,先躺下舒服几秒是几秒,谁知道一躺下就直接睡着了。终于等到我们的苹果被验货了。那些挑拣苹果的人,拿起苹果翻来倒去地端详,跟法医“验尸”一样,我看见这个情景就觉得心里拔凉拔凉滴,因为辛辛苦苦收获地苹果被一个个地退回来了,不合格品一多,卖不了几个钱,一年的辛苦就等于白费了。他们用分级圈圈“灌篮”一样地过了一遍手之后,已经是夜幕降临了。

摄影 | 雪原

突然想起了一句很应景的话:有时候,就算你已经很努力了,但不一定就有收获,也可能只是个屁。我们的苹果因为缺乏管理经验,果面有一些“雀斑”,色度不够,还出现了许多因装卸、运输过程中擦伤的,最后一斤苹果只卖了八毛钱,还被筛下来一大堆不合格的,可我们真的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啊!

我看着母亲手里拿着卖苹果的七十八元几角钱,眼泪汩汩地直流。说实话,我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生的酸楚,真是几经波折啊!我在心里暗暗地问道:做个实实在在的庄稼汉,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得几个钱就这么难吗?我以后能去掏厕所也不种苹果!然而,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,还笑着说:“哎呀,把我大女儿今天一哈挣美了,走,咱咥羊肉泡走!”于是,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、狼吞虎咽地咥了一大碗羊肉泡,那滋味真美,现在回忆起来都会咽口水呢。我和母亲拉着不合格的苹果,吹着夜风,踏着秋夜皎洁的月光,边往回走边闲聊,跟随我们的还有自己的影子……其实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惬意、很温馨的。

摄影 | 老猫

把那些没有验收上的苹果拉回来,倒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怎么办呢?自己吃、送亲友、赶集上会去零售、切片晒成苹果干、切丝和面粉一起蒸麦饭等等,就这样也吃不完啊,那时候也没有收购落果的,放久一些就烂掉了;这下倒好,猪圈里两头大肥猪就得了美餐,每次吃完猪食,母亲就让我攅两铁锨给猪改善生活,猪享受啊,还有餐后水果呢!

记忆中,我的父母为了种植苹果经常吵架。农活干累了就容易上火。父亲每天瓦乌噬黑地下地干一阵子活,啃点馒头、喝点开水,骑上“二八大驴”急匆匆地就去上班了。下午回来,锄头一扛,就下地干活,每次回来都是天色黑得没影了。母亲早上给我们做饭,收拾家务,等我们上学走了后,就下地干活。中午赶在我们放学回来之前就要做饭,吃完饭收拾好又下地干活。就这样不间断的劳作,是神仙都会发牢骚。那时候村里还评选什么幸福家庭、模范家庭,那些都是骗外人。父母一吵架,我们姊妹三个就跟着边哭边拉架,他们有时候会“武斗”,抄起炕耙、掀把,“叮哩桄榔”地干仗;有时候会“文斗”,还留下了很多至理名言。母亲说:“老陈、老陈,你甭犟,苹果越稠量越大;”父亲说:“老刘、老刘,你甭犟,苹果越稀个越大;”很明显,这是他们在定果问题上的意见分歧。像这样的趣事,在村里被邻居们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笑话而传扬。大家都说我的父母很幽默;我觉得他们是真有才,连斗嘴都和顺口溜一样押韵。

也有很多危险的往事。记得有一次,我和妹妹一起帮母亲掀车子。天色比较晚了,妹妹没有看清路,一只脚踩在了路边井口的虚土上,虚土滑了一下,她一只脚就溜了下去,差点儿就掉到路边的井里。多亏她双手牢牢地抓着架子车的帮箱。那次我吓得一直大哭。我们跟着母亲在地里劳动,累的时候,母亲就说:“瓜娃娃,好好念书,你看咱农民可怜不?以后你们长大了能干啥都不要当农民……”“人家娃娃念书能成就个大蒸馍,你们能捡上个馍馍渣渣都就不用吃农民的苦了……”是啊,地里的活真的是干不完的,一茬接一茬,一波接一波,咱庄稼汉人就是靠地生活的……

后来父亲边上班边自学,考职称、考施工员、考质量管理员、考资料员等等,工资也就慢慢高了。我们姊妹三个也长大了,毕业了,自己可以谋生了。父母的担子也就没有那么大了。从2004年开始,我们姊妹三人先后成家了。2008年秋季,母亲要赶往广东照顾我分娩。苹果树也没有给我家带来多少收益,于是父母便决定把苹果树挖了。作务了十几年的果树,饱含了父母和我们数不清的汗水,就这样挖了,我听说后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丢了一样很值钱的东西。苹果树的“遗体”拉回来,树枝在后院堆了一座大山,烧了好几年的锅。 至此,父亲的“苹果梦”最终破灭了,但是我觉得也不遗憾,至少让我们明白了:没有经过自己亲自学习和研究的事物不要盲目去跟风,适合别人的不一定适合你。要干成一件事情必须付出除体力劳动以外的心血。

放眼如今,真是换了人间一般。科技与农业实现了有机结合,现代化的产业链已经逐步形成。苹果树从种植的那一刻起,就有了科学的管理流程。经过果农十几年的不断耕作,积累了丰富的经验,这些就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。苹果可以直接售卖、可以深加工、筛选完的高检、下检果子会被有效利用,都能变成财富。

现在种植苹果不会那么累了。机械化喷洒、水肥一体化灌溉、村村通了平坦的水泥路,一直到田间地头;政府牵头招商,果商亲临地头验货、装箱,省时省力效率高;还有电商的迅猛发展,为采购化肥、农药、销售等提供了更多便捷。无论你身在何处,只要想咥味道鲜美的苹果,通过手机就可以网购到咱家乡的苹果,真正是:今天挂在树上,明天走在路上,后天就在嘴上,让苹果飞起来吧!

每当金秋时节,漫步于田野,清风拂过,洒落一地果香,硕果累累的林间,洋溢着丰收的喜悦。不禁让人感叹:产业扶贫、电商助力、发展快得忽忽忽;多种途径、争创收益、果农乐得呵呵呵!

2018年11月

作者简介

陈文娟,女,1980年出生于扶风县法门镇庄白村召陈组,在爷爷和父辈的影响下,学生时代就一直喜欢写作。2003年大专毕业后,一直在外地从事医药销售工作。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和老人,近年来回扶风老家安居。现在扶风县企业中从事办公室工作。半年来,有数篇文章发表于网站,引起广大读者的喜爱。她的骨子里有着扶风人的直爽,她深深地爱着生她养她的这片热土,并会在各位文学前辈的指导下再接再厉!她说:写作不是商业,不能靠利益引诱去发展,是自己内心最真的情和最柔的感,是自己思想深处最初的感知。往后余生,我会用笔尖慢慢回忆那些最美的过往,用最朴实的语言抒发对家乡最高尚最纯洁的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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